
Photo Copyright © Peggy Kuo
P.S: 這張照片是來鬧的。好不容易拍到的應該是上一篇這張。
第一次見到美瑛哲學之木。在春末夏初。
時節雖是春末夏初,位於日本北海道的美瑛町,冬雪才融,哲學之木前,光禿禿一片。即便如此,湛藍天空為背景,視野寬闊山丘上孤立一樹,於我,很是美麗。
以各種角度拍攝哲學之木後,選了一張列印錶框,多年來,一直掛在東京小窩牆上。
第二次見到哲學之木,是夏末秋初。去得稍晚,哲學之木前黃澄澄麥田已收割。樹梢上葉片仍豐盛,前方土地不見麥穗,換為大片青草。
第三次見到哲學之木,正值隆冬。好不容易準備齊全,卻在美瑛車站前一口被負責租車的阿伯嚴正拒絕。
「啊,這個不能用。」阿伯對著特地準備好的國際駕照這麼說。對了,之前兩次都在車站附近租了小摩托車,嘟嘟嘟嘟嘟一路騎到哲學之木前。不過,二月底的美瑛,說什麼都不大可能騎摩托車吧。(六月去的時候都凍得發抖了)
「為什麼不能呢?駕照不都給您看了嗎?」
「總之,就是那個國際駕照的公約不同啊。」
「什麼叫做國際駕照的公約?」雖然可能的確有這種事,日本靠左方駕駛,可是拿著一本國際駕照,從來沒聽說就有這種理由的啊?況且,過去在英國愛丁堡租車不也沒任何問題嗎?
老伯無論如何不肯通融。一旦日本人覺得不行的事,再怎麼說破嘴求情也不會有用,這是我在日本這幾年學到的經驗。
「那你說要怎麼辦?」反問阿伯。春天、夏天、秋天還能悠閒騎摩托車、腳踏車,甚至徒步在山丘上繞。但在氣溫約零下十到二十度的隆冬,沒法租車,該怎麼辦呢?
「可以租計程車喔。一小時五千元。」老伯這麼說。「租個兩、三小時,大概也夠了。」雖然這麼說,美瑛富良野附近幅員廣大,過去光是騎摩托車,二天內居然繞了超過兩百公里。租計程車價位對當時的我們可不是開玩笑。
「算了,先到預定的青年旅舍,再看看吧。」和朋友討論後決定。
試著全副武裝走出位於山丘上方青年旅舍,十五分鐘內,居然穿著高跟皮靴來到北海道的好友已經滑倒三次,並且手腳凍得發麻。而我們連距離旅舍最近一棵樹都還走不到。
「怎麼辦?」,「還是明天一早租個一小時計程車,隨便看看提早離開?」
夜晚,我們決定在青年旅舍搭訕看來似乎有車的日本人成澤。
「今天去了哪?」晚餐大家分享經驗時,兩人把在車站租車失敗事件加油添醋說了一陣。「結果只在旅舍門口走了十五分鐘哪。」
「冬天不可能用走的吧?這樣,明天一早要去拍日出喔,大概四點半出發。要不要一起去?」成澤說。
也不管四點半起不起的了床,兩人硬是包得和熊一般,一片漆黑夜裡坐上成澤的車,跟著專程來攝影的成澤一路在山丘之間蜿蜒。
是日天氣陰沉,來到𠵍學之木前下了場雪。不用說,下過雪的美瑛一如童話中白色世界,即使天灰地暗,省了幾萬日幣租車費的我們仍然心滿意足。
「妳們走了之後第二天清晨,就出現萬里無雲好天氣。天氣藍得如寶石。」繼續留在美瑛的成澤興奮地傳來簡訊和拍下的影像。「只有在零下二十度或更低溫時刻,才能出現這樣的顏色。日初之際,陽光照在結冰樹梢,映射出鑽石般光芒,每一個來到美瑛的攝影師,都在等待這樣的時刻。」
「零下二十四度喔。總算讓我等到。」為了這一瞬間,成澤已在美瑛待了十天之久。某年夏天,成澤也曾在美瑛待過三星期左右,日覆一日,天還沒亮就開車到某棵樹前等待。
那次旅行後,我又來來回回美瑛許多次。冬天、夏天,都有。我學著如以拍攝美瑛成名的攝影大師前田真三、如成澤般等待美瑛一個又一個美麗的瞬間。在每一個待在美瑛的午後,來到𠵍學之木前,靜靜等待。
我仍然尚未等到那零下二十四度的瞬間,而後四個再訪美瑛唯一一次可能出現如此光芒的冬日清晨,也因為選擇待在民宿趕論文截稿再次錯過。
當然,我因此拍攝到哲學之木前零下十五度左右黃昏時分色彩;成澤成了我後來在日本唯一可以談心的日本朋友;如今,日本也總算承認台灣駕照。
如果說,這幾年,我在攝影上有所進步,或在一次又一次的等待中學習到什麼;或許,最應該感謝的就是美瑛的這一棵哲學之木。
題外話,一邊寫這篇文章時覺得巴哈的「郭德堡變奏曲」和冬日美瑛哲學之木前一片靜謐似乎很搭配。這時候,如果聽的是探戈就不太行了。真的,試著在美瑛聽探戈,怎麼樣都不對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