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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2008.08.12 三少四壯集】聖傑曼德佩夜裡的『玫瑰人生』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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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 Copyright © Peggy Kuo

夜深時分,巴黎聖傑曼德佩區附近小酒館、咖啡館周遭,總能見到她的身影。

女人身材瘦弱矮小,零亂的頭髮往隨意後紮成馬尾,身上衣衫層層疊疊,彷彿把手頭找得到的什麼,全披上身。

女人總是帶著雨傘,以應付巴黎不時飄下的雨絲,她的眼睛外圍畫著誇張的深黑色眼影,嘴唇塗得嫣紅,使得凹陷的臉龐更顯得慘白。

每到夜晚,她就出現在聖傑曼德佩地鐵站旁,提著一包什麼,然後步履躝跚朝著一家一家坐滿賓客的餐館前進。

「 瞧瞧,我們的愛迪絲琵雅芙(Edith Piaf)來了。」正在附近小酒館用餐時,侍者笑著說。女人緩緩從巷弄走近,找到適當位置,把手上的包往兩腳間放好夾緊,然後扯開喉嚨高歌起來。

女人每晚唱的,的確是愛迪絲琵雅芙的成名作品「玫瑰人生」(La Vie En Rose)、「愛的禮讚」(Hymne L’Amour)等歌曲。一個又一個夜晚,我聽著她的歌聲,看著她捧著包裹了錫箔紙的銀色盤子討賞錢。想為她拍照,卻又因為女人落魄的模樣感到不忍。於是一年一年下來,拍攝了聖傑曼德佩區咖啡館的侍者、小酒館的常客、街頭拉著手風琴的藝人、帶著狗散步的長者,卻一次也不曾在女人面前抬起鏡頭。

「 愛迪絲琵雅芙(Edith Piaf)?」

我仔細從腦海裡翻出對愛迪絲琵雅芙的印象。當然,當時,○七年以愛迪絲琵雅芙劇戲性一生為主題的電影『玫瑰人生』還尚未上演。我只在幾張陳舊的唱片封面,見過琵雅芙的容貎。

瘦小的身子、黑烏烏的眼睛、鮮紅的雙唇和那有點顫抖的嗓音。彷彿從老舊錄音設備傳出來的「玫瑰人生」歌聲,反覆在聖傑曼德佩的夜晚出現。有那麼一個剎那,我真的感覺時空錯亂,難道她真是琵雅芙的化身?是我記錯年代了嗎?莫非,琵雅芙真的仍夜夜在巴黎街頭,唱著「玫瑰人生」?

「她病了,病得很重。」侍者悄悄地說。是嘛,琵雅芙不也是抱著病痛的瘦弱身軀,繼續唱著?

女人總在午夜時分來到花神咖啡館前的聖傑曼大道。這時,正是咖啡館最熱鬧時段之一。我有時靜靜坐在咖啡館最角落的位置寫著什麼,靜靜聽著女人的歌聲;有時離開桌子,在露天座位坐下,如同回到五、六十年前,傾聽琵雅芙女士的演唱。

「玫瑰人生」是必然的曲目,女人夜夜唱著,常客、觀光客、侍者和我,也夜夜聽著,彷彿巴黎的夜晚就該播放這個絃律,就該有琵雅芙的歌聲。

幾年過去,我們一次又一次錯肩而過。女人時而和與我共進晚餐的侍者,或是相識的咖啡館常客短暫交談,卻從未看過她笑。試著和女人點頭招呼,冷若冰霜的表情總讓我不寒而慄。

那一夜,我終於忍不住。離開眼前的書寫,拿起相機,悄悄站在咖啡館門邊,為這位琵雅芙女士留影。

她當然留意到了,一邊繼續唱著「玫瑰人生」,銳利彷彿被侵犯的眼神狠狠向我瞪來。

我心跳得快,也感到尶尬,只是怎麼也沒想到,這狠狠一瞪,竟然成了我和這位琵雅芙女士結緣的開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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